读周嘉的长篇小说《等他》散记
1、在桂花盛开的日子里,我读到了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周嘉的长篇小说《等他》。对于周嘉的创作征途来说,这部书的出版具有里程碑的意义。
桂花不与众香争艳,在秋季里迟迟绽开。桂花的香是幽幽的,也是不热烈的,不张扬的。但桂花的香却是独特的,并且那馨香能沁进肺腑肝肠。
周嘉的长篇小说也正象一株桂树,它不赶春天的时髦,不干浪头,不从流俗,独个儿在秋季把并不显眼的珍珍花朵散发出的缕缕馨香献给读者。
在大巴山里生活的人,也许对周嘉的《等他》难以产生轰动效应,甚至会很少产生共鸣。因为读者看到的《等他》,就几乎是大巴山缩影的一个侧面。平凡的山,平凡的水,平凡的人。《等他》也正是这样一幅画,并无奇山异云,并无凤凰麒麟,有的就是山野的小草和小花,衬托着平凡而朴素的人。
这些年,在小说的创作上有两种“现实主义,”一种是面向市场,增强小说看点、卖点,从而获得经济实利的“现实主义”;另一种是文学史上讲的那种现实主义,即体现作家创作气质、创作风格,有历史使命感、责任感、道义感的现实主义。无疑,周嘉属于后一种现实主义。周嘉是朴拙的。以他生计艰难的境况,完全可以让自己的心灵多一些商品意识,少一些崇高的原则,可周嘉却要“慎独”,却要固守心灵深处的那片纯洁。似乎周嘉,也是一棵桂树了,不在显眼的时候争奇斗艳,独个在临近秋风萧瑟的地方开着。不经意的人,哪里会感到那益人心神的花香!
2、小说描写大巴山贫困地区四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就读小学的故事。邓有芬、邓云秀、邓有梅、陈大国等四位同学虽然历经千辛万苦进入了小学,但由于种种原因,四位同学仍然没有走完小学的路程,甚至都被逼迫到绝境。邓有芬被卖到远方,邓云秀被怀疑卖淫而招致盘查,人格尊严受到村人误解和非议,邓有梅死于不幸,陈大国被逼上了黑道。小说记录了四位青年沦入悲惨结局的历程。
无疑,小说展示的内容具有深刻而久远的社会历史内涵。巍巍巴山亦有闲花流云,但作家对闲花流云没有兴致,而是扎入到大山的里层;社会生活犹如滔滔江河,可在岸边观赏浪花,也可到中流搏击浪头,作家没有选择边缘而选择了中流。事实上,作家的笔尖已戳到了社会现实的疮瘤之处——腐败恶潮下教育的弊端及其行业不正之风。诚然,贫穷会使人读不起书,但这只是社会现实的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教育收费的潮涨也会使比较穷的人读不起书。教育行业的乱收费恶风如长期得不到遏制,今后读不起书的不仅仅是贫苦山区的人民,地理条件较好地区的不少人民也会读不起书了。因此,作家选择了一个为生民呐喊的题材,一个批判现实丑恶的题材。作家的品格,作家的良知,作家的社会责任,透过《等他》焕发着辉光。
穷,为何穷?仅仅是地理环境吗?小说对邓有梅一家的生存状态作了“斑点”似的“星状”的描写。一些地方,只有生活结果,而没有生活过程(细节),如邓有州穿“解放鞋”、邓有州的父亲邓云贵叫女儿邓有梅给邓校长送红苕粑粑和包谷粑粑等。对邓有州一家的生产和生活图景进行全方位的记叙应是作家值得重视的部位。只有这样,读者才会对穷有比较完整的立体的认识,才对邓有州一家的经济状况有明晰的了解。这给读者留下一个关于“穷”的模糊的概念。
小说对学校管理体制弊端和乱收费亦没有作比较细致的记述。“穷”和“乱收费”是两只猛虎。两只猛虎交互作用,才阻断了许多学生的求学之路。当然,作家也诉说了记者等人到山区吃山珍,也诉说了邓有州从中师升入大学遇到的高额收费,也诉说了邓有升大学需要向“关节”处的“把关王”打点人民币数千。但这些记叙是零星的。
上述两点不充分的描写,削弱了小说的部分社会意义和历史价值。
3、关于邓有梅这个人物。在《等他》里,邓有梅这个人物富有纲领性的意义,她贯穿着全书的始终。如果说全书所有人物是一面网的话,那么,邓有梅这个人物就是全书的“纲”,是全书人物的灵魂,她将全书所有的人物联系起来。小说只构建了邓云贵这个完整的家庭,而邓有梅就是这个家庭的成员之一。不仅如此,邓有梅还是四个大龄小学生人物之一,还是陈大国、张玉林、陈“铁嘴”这三个男人倾心爱慕的人。
如前所述,小说的全部画面是朴素的,平凡的。邓有梅这个人物和全书的所有人物一样,也是朴素的,平凡的。但她在全书所有人物特别是女性人物中,又是一个比较独特的形象。本文开头提到了桂花,邓有梅这个女性就是一株桂花,一株山泉哺育出的清纯的桂花,远离芳华的春天和热烈的夏天,独个儿在不温不火的八月绽放。因此,邓有梅象一首含蓄内敛、洁白纯厚、韵味深蕴的诗。她与柔弱顺从的邓有芬不一样,与性格奔放的邓云秀也不一样。邓有梅的性格,虽然含蓄,但并不迂弱,文静的表象里隐韧着刚毅坚强的气质。当陈大国被警察带走时,小说有一段展现邓有梅刚强性的记录:
不料,跑出好远的邓有梅突然转回身来,再一步一步地走回来。她突然变了一个人,刚才的胆怯全扔给了身后,竟是那么从容那么坚定了,像是从那坚实的大地中吸取了力量,从那铐着的大手中吸取了力量,而这两种力量在她的这一趟奔跑中激荡了,升华了,闪光了。就见她对着又被按住的陈大国说:“大国你以为我要去死吗?绝对不会!”接着,再一次站到了警察队长的面前,开始了与他的第一次对话:“队长,很感谢你刚才对我那么和气,感谢你刚才叫人把我拉住。其实我怎么会去死呢?我是要去干我该干的事”。(《等他》291页)
现实生活中的人是立体的而不是平面的,是丰满的而不是单调的,是有血有肉的而不是“木乃伊”式的。邓有梅这个人物形象正是从生活中走来的鲜活的形象。和其他人物形象比较,邓有梅是一个塑造得比较成功的人物形象。
小说对邓有梅的不幸死亡的设计颇具匠心。如果对她的死亡不经意,读者会感叹曰:这样的死,真是偶然!如果稍加掂量,这个偶然是被必然左右着,仍然是令人心碎的生活将她逼下了悬岩。为了弟弟读书不得不许嫁给一个并不相爱的张玉林,弟弟升大学无钱去疏通“关节”,自己心爱的同学、恋人陈大国被生活迫入歧途,与自己要好的邓云秀被疑卖淫身败名裂。秋风惨惨恶云重,同窗人,个个陷囹圄!邓有梅虽然坚强,但毕竟是一个少经风霜的女子,在一幕一幕的愁云惨雾里,神憔悴,心悲甚,思量行为眼花昏。是啊,邓有梅在雾里死去了,她看不见前方的路呵!非自然之雾,乃社会之雾呵!
4、夸张的语言特色。小说中不时闪现着夸张性描绘,很是扎眼。不论是散文笔法的移植或是作家刻意创造,这种夸张性的描绘都可以认为是小说语言的一大特色。
当写到张记者等人品尝野味时,读者的眼前凸显出这样的文字:
即刻,势如破竹,风卷残云,先是那一碗鸡块在公平竞争中灰飞烟灭,然后各碗大菜皆化整为零,花各有主,各奔前程,或去“杜(肚)家坝”,或破“空城计”,或者整装待发将伴着南瓜叶子出门。(《等他》54页)
邓云秀发现自己被骗进“窑子”时,小说写到:
她誓死不从,闹天闹地,拼死拼活,山呼海啸,……(《等他》页)
小说这样描绘陈少爷等人的笑:
忽听见好一阵笑: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声排山倒海,惊天动地,笑出了一千个心声,一万种风情——莫非还要笑出一个改天换地的新故事来吗?(《等他》123页)
这种创作方法能否得到读者的认同,还要拭目以待。笔者的浅见是,小说(现实主义)不同于抒情散文和抒情诗歌,作家在对客观事物和生活场景进行描绘时,应尽量作具体真实的记录,不宜夸大和缩小。小说是对社会生活的反映,反映的内容是社会生活的侧面、横断面或社会生活的部分,而非主观的东西。具体真实的记录才能使读者信服。太多的夸张描写容易使人产生是否真实的疑问。在小说里,作家不是不可以表现主观情调,但这种主观情调不是出现在对客观事物及生活场景的描绘之时,而是出现在“生活画面”与“生活画面”的“连接处”,况且也不宜太多。这一点,周克芹在《许茂和他的女儿们》里处理得较好。
叙述事物和生活场景的夸张和塑造人物形象的夸张是有区别的,即在小说里,容许用夸张的手法塑造人物形象。叙述或记录客观事物和生活场景的夸张性的语言不宜使用。
另外,《等他》里使用的夸张性的语言,与小说锁定的客观环境、人物命运也不太和谐,因为小说再现的社会生活是令人心情沉重的。